这一问，在李鸿章“正中下怀”他想了一下，徐徐答：“王爷总还记得原折上有印钞票一议。西洋各国，钞票不但通行本国，他国亦有兑换行市，我们大清国又何尝不可印？如果由仿洋法印钞票，每年以一百万为度，分年发海防各省通用，最要的是如一，凡完粮纳税，都准照成数搭收，不折不扣，与现银无异。等到信用一立，四海通行，其利不可胜言！”

醇王听得满心喜，决定好好来谈一谈这一理财妙计。李鸿章原就有一份说帖，是总税务司赫德所拟，而且跟英国汇丰银行的总经理克米隆已经长谈过好几次，妙计都在锦中，这天说动醇王不过是第一步而已。

“悉听王爷裁夺。”李鸿章说“不过外商叫银行，咱们还是叫官银号好了。免得名称雷同，混淆不清。”

“是的，历朝发宝钞，都没有成功过。然而，北方票号、南方钱庄的银票，又何以行得开？京师‘四恒’的票，通都大邑，一律通行，其中的理，就在我们的银票是实在的，发一千两银票，就有一千两现银摆在那里。好比赌局中，先拿钱买筹码一样，筹码值多少就是多少，谁也不会疑心赌完了拿筹码换不到钱。发钞票，如果也有现银摆在那里，信用自然就好了。”

这是宋人笔记中数数得见的故事，奕谟也误记了。原来记载：王安石谈为国家生利之事，有小人附和谄媚，说梁山泊八百里，决成田，可生大利。王安石一听这个建议，大为兴，但转念想想，又不无疑问，决何地可容？其时东方朔一人的刘贡父，正在客座，回答王安石的话说：“在梁山泊旁边，另凿八百里大的一片泊，可容已决之。”王安石大笑，不再谈这个建议了。

“少荃，”醇王最后作了一个结论：“我想邀军机跟总署诸同仁，来一次会议，所谈的就是三件大事：海军、铁路、银行。你看如何？”

李鸿章一愣，细想一想，才想起奕谟所说的典故，其实是刘贡父的故事。

奕谟引此典故的意思是说：既有现银在那里，又何必再发钞票？李鸿章当然明白，欣赏地答：“心泉贝问得好！银行发钞票，自然不是别凿八百里泊以容梁山泊之。发一万两银的钞票，不必一万两银的准备，其中尽有腾挪的余地。然而这又不是滥发钞票，是一个钱化作两个钱的用途，又是无息借债，于民无损，于国有益，最好不过的一把算盘。”

这是为了消除卫之士的疑忌，有意不用洋人的名称，醇王会意，连声“是”接下来又问：“你这几天总要先拜客，军机跟总署也得预备预备。说不定上还要召见一次。我看会议的日期，倒不必太迫促。二十八好不好？”

门生拜老师，照规矩由边门，用中门，名为“”但李鸿章既有爵位，又是首辅，真所谓“位极人臣”灵桂家开中门迎接，而且先有家

“你说，‘开源之，当效西法，开煤铁、创铁路、兴商政。矿铁固多富，铁路实有远利；但招商集，官又无可助资；若以轻息借洋款为之，虽各国所恒有，为群情所骇诧。若非圣明主持于上，谁敢破众议以冒不韪？’这倒不要，只要有益于国，上没有不许的。不过远救不了近火，开矿、造铁路，收利总在十年八年之后，前如何得能筹个几百万银？”

拜客的名单上，一名是武英殿大学士灵桂。他是曾国藩一榜的传胪，光二十七年丁未，以左副都御史充会试“知贡举”虽是“外帘官”照例也算这一科士的老师。李鸿章是丁未翰林，科甲中人，最重师门，所以第一个就拜灵桂，备了一千两银的贽敬，附带二百两银的门包。

“少荃！”奕谟笑“你这一说，我倒想起一个典故，好比王介甫想化湖为良田一样。”

托有人了。至于开源之，鸿章七月初二的那个折上，说得很清楚了，想来王爷总还记得！”

“这…，”醇王将信将疑地说“这不就是历朝发宝钞的法？这个法，我跟好些人谈过，解说从来不曾成功过。”

“少荃，”醇王很用心地“你再说说！其中的理，我还想不透彻。”

“是！二十八。”李鸿章说“会议是王爷主持，自然听王爷定日。”

醇王当能记得。这一个多月以来，所有关于海军方面的筹划，就拿李鸿章的奏议作为据，醇王念念在兹，对原折几乎都背得来了。

“是！”李鸿章说“不过这一千万两银，倘或浮支滥用，挥霍一尽，那就是欠下了一大笔债。若是拿来开矿造铁路，作生利的资本，赚钱来，再添作资本，这样利上利，不消二三十年工夫，我大清国也就可以跟西洋各国一样富了！”

“啊！这个法好！”醇王大为兴奋“如今借洋债很费周章，又要担保，又要付利息，倘或发一千万两的钞票，兑一千万现银，就是白白借到了一笔数，那太妙了。”

“王爷请想，发一两银的钞票，收一两现银，这一两现银，可以用来兑成英镑，跟外国订船购炮之用，岂不是一个钱变作两个钱用？这多来的一个钱，等于是跟百姓借的，钞票就象借据一样，不过不必付利息。而百姓呢，拿这张钞票又可以完粮纳税，又可以买柴买米，一两银还是一两银，分文不短，岂不是于民无损，于国有益？”

等回到贤良寺，李鸿章不卧室，径自来到幕府聚会办事的厅房，批阅文电。一面看，一面就作了裁决，幕府依照他的意旨，分拟稿发。最后才看明天开始拜客的单，长长一张红笺，不下百人之多，李鸿章一见皱眉，提起笔来，大涂大抹，删减了一半。